七年來第一次：五中公報刪去「兩個確立」「兩個維護」

一. 公報基本事實

1. 會期：2026年10月26日至29日，在北京舉行。

2. 出席：中央委員162人，候補中央委員117人，合計279人。一年前的四中全會是168人和147人，合計315人，一年之內少了36人。會前亞洲協會估計出席人數約291人，實際比這個估計還少12人。

3. 主持和講話：中央政治局主持會議，中央委員會總書記習近平發表重要講話，作工作報告，並就《決定（討論稿）》向全會作說明。

4. 通過文件：《中共中央關於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

5. 人事：增選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升民為中央政治局委員；遞補盧東亮，包鋼，邢善萍，曲瑩璞，呂軍，朱天舒，朱國賢，劉珺，劉捷，劉強10人為中央委員。

6. 處分：確認開除黨籍33人，其中地方和中央機關17人，包括馬興瑞，藍天立，劉建超，王莉霞，金壯龍，雷凡培，易會滿，王祥喜，孫紹騁等；軍隊16人，包括張又俠，劉振立，王仁華，劉青松，黃銘，李橋銘，李偉，張紅兵，汪海江，張林，王鵬，劉發慶，楊誠，鍾紹軍，趙曉哲，方永祥。另給予李雲澤撤銷黨內職務處分。

7. 二十一大：2027年下半年在北京召開。

四中全會開除14人，其中軍隊9人；五中開除33人，其中軍隊16人。被開除的軍隊人員中，包括原西部戰區司令員汪海江，原軍委國防動員部部長劉發慶。劉發慶的繼任者張立克中將，10月22日缺席長征勝利90週年紀念大會，已經約兩個月沒有公開露面。

軍委方面，公報沒有任何增補。張又俠，劉振立被開除後，中央軍委仍然只有習近平和張升民兩人。

二. 七年來第一次：「兩個確立」「兩個維護」「四個意識」全部消失

（一）歷次全會公報的對比

我們逐一檢索了十九大以來的歷次全會公報：

十九屆三中（2018年2月）：「四個意識」1次；尚無「兩個維護」。

十九屆四中（2019年10月）：「四個意識」1次，「兩個維護」1次。

十九屆五中（2020年10月）：「四個意識」1次，「兩個維護」1次。

十九屆六中（2021年11月）：「四個意識」1次，「兩個維護」1次；當時尚未使用「兩個確立」的縮寫，但寫明「黨確立習近平同志黨中央的核心，全黨的核心地位，確立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指導地位」。

十九屆七中（2022年10月）：「兩個確立」1次，「兩個維護」1次，「四個意識」1次。

二十屆二中（2023年2月）：同上，三者各1次。

二十屆三中（2024年7月）：同上，三者各1次。

二十屆四中（2025年10月）：同上，三者各1次。

二十屆五中（2026年10月）：「兩個確立」0次，「兩個維護」0次，「四個意識」0次，「四個自信」0次。

（二）消失的是一整句固定表述

從十九屆七中到二十屆四中，連續四次全會公報都有一句幾乎一字不改的話。四中全會的原句是：

「全黨要深刻領悟『兩個確立』的決定性意義，增強『四個意識』，堅定『四個自信』，做到『兩個維護』，保持戰略定力，增強必勝信心，積極識變應變求變，敢於鬥爭，善於鬥爭……」

這句話是習近平時代對全黨的效忠要求。「兩個維護」是堅決維護習近平黨中央的核心，全黨的核心地位，堅決維護黨中央權威和集中統一領導；「兩個確立」是確立習近平的核心地位，確立習近平思想的指導地位。

五中全會公報整句刪去。這不是某個詞偶然遺漏，而是一整套效忠用語同時退出公報。「兩個維護」從2019年起連續七次全會出現，這次是第一次缺席；「兩個確立」自2022年起連續四次全會出現，這次也是第一次缺席。

（三）開幕當天，任仲平還在寫「兩個確立」

10月26日，即全會開幕當天，人民日報發表署名「任仲平」的長文〈在新征程上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任仲平是「人民日報重要評論」的諧音，自1993年起使用，是代表中央定調的最高級別政論。這篇文章約17次提到習近平，明確寫入「兩個確立」「兩個維護」。

文章的主題，與全會通過的《決定》幾乎同名。也就是說，開幕當天黨報為全會定調時，還在強調「兩個確立」「兩個維護」；三天後全會通過的公報，卻把這兩項全部刪去。

三. 與四中全會逐項對比

一年前的四中全會，是在何衛東，苗華等九名上將被開除黨籍之後召開的。那一次公報對習近平的效忠表述和軍權表述都很完整。把兩份公報放在一起，變化更加清楚。

1. 效忠用語：四中有「兩個確立」「兩個維護」「四個意識」「四個自信」，五中全部沒有。

2. 軍委主席負責制：四中寫明「堅持黨對人民軍隊絕對領導，貫徹軍委主席負責制」；五中沒有。軍委主席負責制是習近平掌握軍權的制度依據，海外老軍頭要求習近平辭去軍委主席時，引用的也正是這一條：既然是軍委主席負責制，毀軍亂軍的責任就應由軍委主席承擔。

3. 習近平強軍思想：四中寫明「貫徹習近平強軍思想」；五中沒有。

4. 軍隊段落：四中有一整段專講「如期實現建軍一百年奮鬥目標」；五中只剩一句，「消除了黨，國家，軍隊內部存在的嚴重隱患」，而且放在肯定反腐成績的段落中。

5. 號召對象：四中是「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要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周圍」；五中是「全黨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周圍」，人民改為由黨「團結帶領」，「全軍」兩字不見了。

   需要說明，號召句不寫「全軍」並非沒有先例。十九屆三中，四中，五中和二十屆二中全會的號召句，都只寫「全黨全國各族人民」；以黨建為主題的十八屆六中全會，寫的是「全黨同志」。加入「全軍」的，主要是十九屆六中（歷史決議），二十屆三中和四中。所以五中不寫「全軍」，本身可以解釋為回到一般寫法。但與四中相比，四中特別號召全軍，又寫進軍委主席負責制和強軍思想，五中把這三項同時拿掉，方向是一致的。

6. 鬥爭：四中有「敢於鬥爭，善於鬥爭」，軍隊段落還有「邊鬥爭，邊備戰，邊建設」，全文4處；五中只有2處，都是「反腐敗鬥爭」。

7. 軍委人事：四中增補張升民為軍委副主席；五中增選張升民為政治局委員，軍委沒有任何增補。

四. 會前四十次「鬥爭」，公報只剩反腐敗

（一）會前的「鬥爭」攻勢

10月15日，《求是》發表習近平今年1月12日在中紀委五次全會上的講話，題為〈以更高標準，更實舉措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講話批評黨內「有的政治上搞投機主義，巧言令色，見風使舵，哪裡有利益就往哪裡鑽，隨時準備『跳船』」，並要求反腐「一刻不能停，半步不能退」。

10月26日23時20分，全會開幕當天深夜，新華網發布新華社評論員文章〈依靠頑強鬥爭奪取新的偉大勝利〉。經逐處核對，「鬥爭」在正文中出現約40次，連標題41次。文章寫道：「在重大風險，強大對手面前，總想過太平日子，不想鬥爭是不切實際的，得『軟骨病』，患『恐懼症』是無濟於事的」；並引用習近平：「我們黨依靠鬥爭創造歷史，更要依靠鬥爭贏得未來」。這篇文章使用了「核心」，但沒有提「兩個確立」。

文章在全會閉門開會的當晚發出，批評的對象是黨內「總想過太平日子」的人，被普遍解讀為習近平陣營要求全會繼續鬥爭，不准妥協。

（二）公報的處理

三天後的公報，「鬥爭」只出現兩次：

1. 「一體推進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是全面從嚴治黨的重要方略和反腐敗鬥爭的基本方針。」

2. 「將反腐敗鬥爭進行到底。」

   「發揚鬥爭精神」「增強鬥爭本領」「敢於鬥爭，善於鬥爭」這些習近平時代的常用語，公報都沒有使用。新華社評論員文章的核心概念，沒有被全會正式文件採納。

（三）同一系統內的不同口徑

會前官方媒體本身就出現了兩種聲音：

1. 強調鬥爭和效忠：《求是》的「跳船」講話，新華社評論員的「軟骨病」「恐懼症」，任仲平的「兩個確立」「兩個維護」。

2. 強調糾錯和講真話：10月16日，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旗下的國研政經智庫轉發文章，提出「政黨大於個人，制度大於權威，人民大於領袖」；10月19日，解放軍報第七版刊發署名伊閣的〈大力濃厚講真話的政治氛圍〉，以遵義會議上張聞天批評博古為例，批評「唯我獨尊，獨斷專行，大搞『一言堂』」，要求對講真話的人「不抓辮子，不扣帽子，不打棍子」，對打壓講真話者「依規依紀依法嚴肅查處」；10月21日，人民網署名「任網平」的文章寫明「鬥爭不是好勇鬥狠」；10月22日，解放軍報長征專刊多次引用「堅持真理，修正錯誤」。

從公報的最終用詞看，第二種聲音的若干提法被寫進了正式文件，第一種聲音的核心用語則被刪去或淡化。

五. 五中公報新出現的提法

與四中及歷次全會相比，五中公報出現了一批多年少見的表述：

1. 「勇於堅持真理，修正錯誤」。這句寫在公報回顧黨史的開頭段落，與解放軍報10月22日長征專刊引用的句子相同。

2. 「直面一度出現黨的領導弱化虛化淡化，管黨治黨不嚴不實不力，黨內一些問題觸目驚心的嚴峻現實」。

3. 「民主集中制」出現5次，四中公報沒有出現。公報寫道：「必須完善和落實民主集中制各項制度，充分發揚黨內民主，有效實行正確的集中」。

4. 「黨內民主」出現2次：「充分發揚黨內民主」，「提高黨內民主質量」。

5. 「規範『一把手』履職用權」。原句是：「要堅持和加強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提高黨內民主質量，嚴格執行領導班子決策議事規則，規範『一把手』履職用權。」這一句把集中統一領導與領導班子議事規則，約束一把手放在一起。

6. 「大力破除潛規則」。

7. 「對管黨治黨不力，出現嚴重問題的嚴肅追責問責」。

8. 「黨性」出現7次，「忠誠」3次，「政績觀」3次，四中都沒有出現。

這些提法放在全面從嚴治黨的主題下，可以有兩種解讀：一種是常規的黨建表述；另一種是與解放軍報伊閣文章，國研政經智庫文章的「講真話」「反對一言堂」「集體領導」「修正錯誤」相呼應。結合「兩個確立」「兩個維護」同時刪去，後一種解讀的分量更重。

六. 習近平保留了什麼

公報並不是單方面的轉向。習近平仍然保留了幾項重要的表述：

1. 「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出現3次，包括結尾的號召句。

2. 新提出「習近平黨建思想」，出現2次，公報稱它「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是一個新的命名，在理論上加強了習近平的地位。

3. 「全面貫徹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出現3次。

4. 習近平作工作報告，並就《決定》作說明，形式上仍主導全會。

5. 「堅持黨的全面領導和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需要指出，公報強調的是「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沒有出現「最高領導權」一類以個人為主語的提法。

因此，比較準確的判斷是：公報保留了習近平的「核心」名義和思想地位，但刪去了「兩個確立」「兩個維護」這套要求全黨效忠個人的用語，刪去了軍委主席負責制和強軍思想等軍權表述，並寫入黨內民主，集體議事和約束一把手的提法。這是各方妥協的結果，習近平的名義保住了，實質性的效忠要求和軍權表述退了下來。

七. 人事：張升民入局，軍委懸空，胡春華未提

1. 張升民增選為政治局委員。他是現任唯一的軍委副主席，紀檢出身。增選後，政治局內的軍人委員只有他一人。

2. 軍委沒有增補。

3. 出席人數279人，比四中少36人，一年之內下降超過一成。

八. 接下來的觀察點

1. 10月30日上午10時，中共中央舉行新聞發布會，解讀全會精神。發布人是否使用「兩個確立」「兩個維護」，是檢驗公報用詞是否有意為之的第一個指標。

2. 10月30日，德國總統施泰因邁爾在人民大會堂與習近平會談，瑞士聯邦主席帕姆蘭同日起訪華，外交部已宣布習近平將同他會面。全會閉幕第二天就有兩場元首級外事活動，外界將觀察習近平是否如期以國家主席身份出席。

3. 人民日報社論和新華社評論員的全會解讀文章，以及《求是》下一期的刊文，是否重新加入「兩個確立」「兩個維護」。如果官媒解讀時補回這兩項，說明公報的刪減可能只是文件主題的選擇；如果官媒解讀也不再提，就說明效忠用語的退場是全會的整體決定。

4. 各省區市和軍隊系統傳達全會精神時的表態用語，特別是軍隊系統是否繼續使用「貫徹軍委主席負責制」。

5. 《決定》全文公布後，是否出現「兩個確立」「兩個維護」，以及「民主集中制」「黨內民主」「規範一把手」的具體內容。

【結語】

全會前，新華社用大約40次「鬥爭」為全會定調，任仲平寫入「兩個確立」「兩個維護」，《求是》警告黨內「隨時準備跳船」的人。全會後，公報刪去「兩個確立」「兩個維護」「四個意識」「四個自信」，刪去「軍委主席負責制」「習近平強軍思想」和四中全會號召句裡的「全軍」，「鬥爭」只剩下反腐敗，同時寫入「黨內民主」「民主集中制」「規範一把手履職用權」「勇於堅持真理，修正錯誤」。

習近平保住了「核心」的稱號，增加了「習近平黨建思想」，但過去七年每次全會都要重申的效忠用語，這次沒有出現。名義保留，實質後退，這正是五中全會公報留下的記錄。至於這種文字上的退讓，會不會在明年二十一大前轉化為實際的權力安排，還要看新聞發布會，官媒解讀和接下來的人事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