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之爭：五中後中共公開分裂 焦點指向習21大連任

2026年11月7日，新華社播發〈中共中央發出通知 部署黨的二十一大代表選舉工作〉。第二天，中央組織部負責人就代表選舉答新華社記者問。兩份文件，一份照舊要求代表人選「深刻領悟『兩個確立』的決定性意義，增強『四個意識』，堅定『四個自信』，做到『兩個維護』」；另一份卻寫進了一句五年前沒有的話：「廉潔上有問題或問題沒有查清，疑點沒有排除，不托底的，不得作為人選。」

前一句，是過去十年的舊口號；後一句，是今年新設的閘門。舊口號給習近平留著面子，新閘門決定誰能走進二十一大的會場。

這兩句話放在同一套文件裡，正是五中全會之後中共政局的縮影。表面上，中共仍在維護習近平「一尊」的地位；實際上，從五中全會公報刪去「兩個確立」「兩個維護」，到軍報24小時內刪改評論，再到一批與習近平關係最密切的人物接連落馬，消失，「一尊」的根基正在被一塊一塊地抽走。與此同時，保守派代表人物王毅公開高喊「定於一尊」「忠誠核心，擁戴核心，維護核心，捍衛核心」；而由溫家寶具體負責的決策議事協調機構，則透過中組部和中紀委繼續抓人，抓的都是帶有習近平明顯符號的人物。

中共高層的分歧，已經從會議室裡走到了官方媒體上。分裂的焦點，表面上是習近平的「一尊」地位是否還存在，該用什麼樣的語言對他表忠心；實質上，是習近平能否在2027年的二十一大上繼續連任。

一、二十一大代表選舉：舊的效忠口號，新的審查閘門

11月7日公布的選舉通知規定，二十一大代表名額共2360名，比二十大多出60名，由全國38個選舉單位選出，2027年6月底前完成選舉，候選人差額不少於15%。通知把政治標準放在首位，要求「全面貫徹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黨建思想」，並寫明「對政治上不合格的一票否決」。

單看這份通知，似乎一切照舊，甚至有人據此判斷習近平仍將在二十一大連任。可是第二天中組部負責人的答問，才把真正的規則講了出來。

在「組織考察」這一步，中組部列出了兩條新的規定。第一條是：「廉潔上有問題或問題沒有查清，疑點沒有排除，不托底的，不得作為人選。」第二條是：「道德品行不好，行為操守失節，作風上不過關的，也不得作為人選。」同一段還規定，對所有考察對象，都要徵求所在單位黨組織以及紀檢監察機關的意見；考察對象是黨員領導幹部的，要查核個人有關事項報告。

把這份答問與五年前對照，差別一目了然。2021年11月，中組部負責人就二十大代表選舉答記者問，「組織考察」部分只寫了「嚴把人選廉潔關」「堅決防止『帶病提名』」「防止把政治上的兩面人選進來」。「疑點沒有排除」「不托底」「行為操守失節」「作風上不過關」這些字眼，當年一個都沒有，都是今年新加上去的。

這幾個字的分量極重。過去要把一個人擋在代表名單之外，至少要有立案，要有證據；如今只要「問題沒有查清」，只要「疑點沒有排除」，只要紀檢監察機關不願為其廉潔作出擔保，這個人就進不了二十一大。至於什麼叫「失節」，什麼叫「作風上不過關」，沒有任何客觀標準，解釋權全在把關的人手裡。

這道閘門與五中全會《決定》一脈相承。《決定》以「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為題，把紀律審查和廉潔把關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從組織考察到候選人名單確定，紀檢監察機關的意見，實際上成了一票否決。

而眼下，組織和紀律這兩道關，握在誰的手裡？中組部部長是石泰峰，中紀委的日常工作由副書記劉金國主持。外界普遍認為，兩人都是溫家寶安排的人，是決策議事協調機構在組織和紀律系統中具體執行的關鍵人物。名義上的中紀委書記李希，排名政治局常委第七，實際上已經很難插手日常辦案；2026年8月22日中紀委全會增補張忠、趙世勇為副書記，中紀委的人事格局也隨之改變。也就是說，「兩個確立」寫在通知上，由宣傳系統去喊；誰能當上代表，卻由溫家寶一方掌握的組織部和中紀委說了算。

選舉的鏈條已經轉動起來。11月6日和7日，遼寧瀋陽和大連先後召開市黨代會，選出新的市委書記；市黨代會選出省黨代會代表，省黨代會再選出二十一大代表，一層套一層往上走。在這條鏈條上，「一尊」的口號留給了習近平，「不托底」的閘門，則留給了習近平的人。

二、公報刪除「2442」，軍報24小時改口

如果說選舉規則還只是新設的閘門，那麼五中全會的文件，已經把方向寫在了紙面上。

10月29日17時40分前後，新華社播發二十屆五中全會公報。通讀全文，「兩個確立」「兩個維護」「四個意識」「四個自信」，一個都沒有出現。這在近年的中央全會公報中極為罕見。公報結尾的號召語，四中全會寫的是「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這一次只剩下「全黨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周圍」，「全軍」兩個字不見了。

11月1日晚，新華社受權發布《中共中央關於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全文中，「兩個確立」只出現一次，「兩個維護」「四個意識」「四個自信」一個都沒有，也沒有「習近平強軍思想」和「軍委主席負責制」。相反，《決定》寫回了胡錦濤時代的「科學決策，民主決策，依法決策」，寫進了「個人不得凌駕於組織之上」，寫明重要議題出現較大意見分歧時「不得強行作出決策」，並重申「集體領導，民主集中，個別醞釀，會議決定」的原則。

軍隊的反應更加直接。

10月29日18時10分，《解放軍報》網站刊出評論員文章〈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熱烈祝賀黨的二十屆五中全會勝利閉幕〉。這篇文章距公報播發只隔半小時，與會人員尚未離開會場，顯然是會前備好的稿件。它沿用了十年來的標準模板，最後一段要求全軍「深刻領悟『兩個確立』……做到『兩個維護』，貫徹軍委主席負責制，堅決聽從黨中央，中央軍委和習主席指揮」。

24小時後，10月30日18時13分，《解放軍報》刊出全會後正式學習系列的第一篇評論員文章〈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黨建思想：一談認真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屆五中全會精神〉，放在頭版。「兩個確立」「兩個維護」「四個意識」「四個自信」沒有了，「軍委主席負責制」沒有了，連「習主席」三個字也沒有了。通篇講的是「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軍委主席對軍隊的領導，一次都沒有寫。

一家軍報在24小時內刪掉會前稿件的核心用語，這在習近平執政以來從未有過。而刪改後的口徑，與全會公報和《決定》完全一致。

同一天，新華社刊出八名與會者的談話，唯一的軍人是空軍司令員王剛上將。他的兩百多字談話講「黨中央和中央軍委」，講「按照黨中央要求」，沒有「兩個確立」，沒有「兩個維護」，沒有「軍委主席負責制」，也沒有「習主席」。過去十年，將領表態必稱「堅決聽從習主席指揮，對習主席負責，讓習主席放心」；這一次，效忠的對象從一個人，換成了一個集體。

可是另一邊並沒有停下來。11月4日深夜，新華社播發〈全軍官兵認真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屆五中全會精神〉通稿，又寫上了全套「2442」，寫上了「貫徹軍委主席負責制，堅決聽從習主席指揮」。軍隊自己的報紙刪掉的詞，中宣部系統的新華社，又替軍隊寫了回去。

10月30日上午的中共中央新聞發布會，也呈現同樣的分野。出席的五人中，中紀委副書記張福海，中組部常務副部長黃建發，中央政策研究室主任唐方裕，中央黨校常務副校長謝春濤，都沒有提「2442」；只有中宣部常務副部長胡和平一人，講了完整的「兩個確立」「四個意識」「四個自信」「兩個維護」。

表面上的面子仍然保留，實質上的效忠語言已經被抽空。軍隊是中共政權的方向，而軍隊已經公開與「2442」脫鉤。

三、全會之後十天：「一尊」的根基接連動搖

公報和軍報的刪改，還只是文字上的信號。真正撼動「一尊」根基的，是全會之後短短十天內接連發生的人事變動。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習近平「一尊」體制的標誌性人物，或者是習家身邊的心腹。而出手的，正是溫家寶具體負責的決策議事協調機構，透過中紀委、國家監委和中組部一步一步推進。

第一個，是前武警部隊司令員王寧上將。

11月4日下午，全國政協十四屆常委會第十九次會議閉幕，會議決定免去王寧的全國政協常委、外事委員會副主任職務，並撤銷其政協委員資格。同時被撤銷委員資格的，還有張建明、余艷紅、王彤宙。在這次會議上，中紀委書記李希到會作報告；胡春華作為政協副主席，坐在主席台上。

王寧是正宗的軍二代，父親、岳父和舅舅都是解放軍將領。他2007年至2010年任31集團軍軍長，31軍正是習近平在福建17年最熟悉的部隊。2014年12月周永康倒台後，時任副總參謀長的王寧被調任武警部隊司令員。2018年1月1日起，武警部隊脫離國務院和地方政府的指揮鏈，歸中央軍委集中統一領導；1月10日，習近平在八一大樓親手把武警部隊旗授給王寧。半年後，海警也整建制劃歸武警。從那一刻起，數十萬內衛武警和海上執法力量，都經由王寧手中那面旗，連到習近平一人身上。

2020年12月，王寧卸任武警司令員，先後轉任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全國政協常委。他退下來已經六年，又有軍二代的背景，2025年張又俠清洗31軍系統時並沒有動他。可是2026年3月全國兩會起，他就從政協常委席上消失，八個月後被正式除名。武警前後三任司令員，王建平2016年落馬，王春寧2025年10月被開除黨籍軍籍，如今輪到王寧，十年之內無一倖免。習近平當年親手授旗、倚為心腹的武警部隊，三任司令員至此全部出事。

第二個，是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原局長余艷紅。

11月6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發布消息，國家衛生健康委原黨組成員，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原黨組書記、局長余艷紅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主動投案。余艷紅1962年出生，婦產科專家，2013年至2018年任南方醫科大學校長；2018年1月，在時任廣東省長馬興瑞任內出任廣東省副省長，半年後調入北京，任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黨組書記、副局長，2023年起任局長，直到2026年2月被免職。

中醫藥產業每年銷售額上千億元，余艷紅掌管的，正是這個產業的審批大權。新冠疫情期間，連花清瘟等中成藥在官方背書下被大規模推廣，背後的審批鏈條，一直是外界質疑的焦點。據海外媒體報導，余艷紅長期負責習近平母親齊心的中醫保健，被視為習家身邊的「御醫」和心腹；她與現任國家衛健委副主任、中央保健委員會副主任曾益新同為湖南人，同是衡陽醫學院校友。

一名習家身邊的保健醫生，在全會之後主動投案，所傳遞的信號，遠遠超過一宗普通的腐敗案。主動投案，往往意味著中紀委已經掌握外圍證據，當事人自知無法扛住；這也說明，在溫家寶一方掌握紀律權之後，連習家身邊最貼身的人，也不再相信能夠得到保護。

第三個，是前政治局委員馬興瑞。

11月5日，媒體披露，最高人民檢察院決定以受賄罪逮捕馬興瑞，並指定湖北省宜昌市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宜昌市檢察院已向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起訴書列出了他的全部職務：中國航天科技集團總經理、廣東省委副書記、深圳市委書記、廣東省長，直到「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

馬興瑞在廣東任職多年，被外界視為習近平夫婦身邊「山東幫」的頭馬，也被認為與習家在深圳的商業網絡關係密切。更耐人尋味的，是審判地點的選擇。十八大以來，副國級以上官員的案件，多由天津市第一中級法院或山東濟南的法院審理，周永康、孫政才、令計劃在天津受審，薄熙來在濟南受審。這一次，一名前政治局委員被交給宜昌審判，而宜昌下轄的五峰，正是胡春華的家鄉。起訴書還特別列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的職務，而不是他最後擔任的新疆黨委書記，等於把案件一直追到習近平親手提拔的政治局層級。

第四個，是12名封疆大吏一天之內轉入人大。

11月6日，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五次會議閉幕，表決任命12名近兩個月內卸任的省級黨政一把手，出任全國人大六個專門委員會的副主任委員。他們是：西藏自治區黨委原書記王君正，雲南省委原書記王寧，河南原省長王凱，上海原市長龔正，湖南原省長毛偉明，安徽省委原書記梁言順，雲南原省長王予波，河南省委原書記劉寧，甘肅原省長任振鶴，河北原省長王正譜，湖南省委原書記沈曉明，安徽原省長王清憲。

這12人在兩個月內集體離開地方主政崗位，又在同一天集體轉入人大閒職。其中雲南省委原書記王寧，與武警原司令員王寧同名，曾任福建省長，屬於福建系統出身的官員。省委書記和省長，正是主持各省黨代會，主導二十一大代表推選的一把手。在各省召開黨代會之前把他們集體換下，等於在各省黨代會召開之前，先更換了主持代表推選的一把手。

第五個，是「2442」的締造者江金權。

11月2日上午，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舉行第二十五次會議第一次全體會議。11月3日，香港《明報》刊出報導〈前政研室主任江金權 再缺席人大常委會議〉，根據新聞聯播畫面指出，按座次，江金權應坐在江天亮和湯維建中間，那個座位是空的；8月25日的人大常委會，他也沒有出席。中央社、聯合報隨即轉述。

江金權今年67歲，湖北浠水人，長期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2018年2月任常務副主任，2020年接替王滬寧任主任。2017年，他牽頭參與起草十九大報告，「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成為十九大主題；「兩個確立」「兩個維護」「四個意識」「四個自信」這套語言的系統化，外界普遍認為出自他手。二十大上，政研室主任按慣例應進入中央委員會，他卻落選；2025年底卸任政研室主任，轉任全國人大農業與農村委員會副主任委員；2026年1月，財新網報導唐方裕出任政研室主任。

為什麼處理的是江金權，而不是更早主持理論工作的王滬寧？王滬寧是現任政治局常委、全國政協主席，處理一名常委要走政治局和中央全會的程序，震動太大；處理他，等於否定中共三十年的理論系統。江金權已經不是中委，也離開了政研室，名字卻與「2442」緊緊連在一起。處理他，不必動常委會，就能把信號清清楚楚地送出去：「2442」不再是今後的方向。

消息由一家受北京影響的香港報紙，根據官方電視畫面點出，等於把信息從境外傳回境內，讓黨內上下看得清清楚楚。這是中共慣用的「出口轉內銷」。

武警司令、習家「御醫」、「山東幫」頭馬、12名封疆大吏、「2442」的締造者，這五條線索在十天之內同時出現。表面上，中共仍然給「一尊」保留了很大的尊榮；實際上，支撐「一尊」的人和機構，正在被一一拆除。

四、「鐵帽子王」：矛頭指向正國級

五中全會《決定》第七部分「堅定不移一體推進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中，有這樣一句話：堅持有腐必反，有貪必肅，除惡務盡，決不允許有「鐵帽子王」「丹書鐵券」。

「鐵帽子王」是清代世襲罔替的親王，「丹書鐵券」是皇帝頒給功臣的免死憑證。把這兩個詞寫進中央全會的決定，在中共歷史上並不多見。前政治局委員馬興瑞已經被押上法庭，官場上下都讀懂了這句話的意思：下一步，矛頭可能指向退休的正國級元老。

與這句話同步發生的，是一連串指向元老網絡的案件。

10月10日，前重慶市長黃奇帆被有關部門帶走，10月13日官方宣布對他進行審查調查。黃奇帆在重慶任職多年，2010年至2016年任市長，2012年張德江主政重慶時，他正是張德江的市長搭檔，被外界視為張德江、栗戰書一系在財經領域的前台代理人。張德江以全國人大委員長身分主持2018年修憲，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栗戰書當時任中辦主任，隨後接任人大委員長，兩人是幫助習近平修憲連任的關鍵人物。海外媒體還報導，黃奇帆的家族與栗戰書的女兒栗潛心在金融業務上往來密切。

栗戰書身邊的人，更早就開始出事。2026年7月31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通報，中國五礦集團原黨組副書記、總經理國文清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主動投案。1993年至1997年，栗戰書任河北省委常委、祕書長，國文清正是他在省委辦公廳的祕書；2016年5月，栗戰書已是政治局委員、中辦主任，國文清出任五礦總經理，一做八年，2024年5月卸任。退休兩年後主動投案，等於向中紀委交出了栗戰書身邊的底牌。此前，栗戰書主政黑龍江時期提拔的前省委宣傳部長張效廉，2024年10月被查；黑龍江省紀委副書記江宏偉也已落馬。從河北的祕書，到黑龍江的舊部，溫家寶一方的調查一層一層向上追，栗戰書本人則以身體原因閉門少出。

10月31日，五中全會閉幕兩天後，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宣布，中國石化集團原黨組書記、董事長傅成玉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審查調查。傅成玉2003年至2011年任中國海洋石油總公司總經理，2011年至2015年任中國石化董事長，退休已經11年，長期被視為曾慶紅「石油幫」的核心人物。海外媒體報導，他同時也替習家和曾家在能源領域打理生意。拿下傅成玉，矛頭所指，正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曾慶紅。

再往前，7月15日，中宣部原副部長，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原局長蔡赴朝被查。蔡赴朝在北京宣傳系統起家，被視為賈慶林一手提拔的部下。賈慶林在福建主政多年，被視為福建幫的祖師，當年轟動全國的廈門遠華走私案就發生在他主政福建期間。

從黃奇帆、傅成玉到蔡赴朝，從張德江、栗戰書、曾慶紅到賈慶林，多名退休正國級元老的身邊人接連落馬。這些案件，都是由中紀委國家監委出手，而在背後主導方向的，正是溫家寶具體負責的決策議事協調機構。《決定》中的「鐵帽子王」，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一份清單。

五、王毅高喊「定於一尊」：保黨問題上的聯手

就在傅成玉被查一週之後，另一種聲音出現了。

11月6日，《人民日報》「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屆五中全會精神」欄目刊出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的署名文章〈中央和國家機關要走好第一方陣〉。文章第二部分的第一條，就是「帶頭做到『兩個維護』」，而《決定》中根本沒有「兩個維護」。

王毅寫道，要以實際行動維護黨中央「定於一尊，一錘定音」的權威；又寫道，要始終「忠誠核心，擁戴核心，維護核心，捍衛核心」。「定於一尊，一錘定音」是習近平時代最高規格的集權用語，「四個核心」連用，是對領袖個人效忠的最強表達。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沒有寫什麼。《決定》寫回了「科學決策，民主決策，依法決策」，寫進了「個人不得凌駕於組織之上」，寫明重要議題出現較大分歧時「不得強行作出決策」。王毅的文章只有一句「完善和落實民主集中制各項制度」，對集體領導，三個決策，個人不得凌駕於組織之上，一句都沒有提。全會剛剛給「一把手」設限，他卻重新強調「定於一尊」。

同一時期，其他高層的表態要低調得多。11月6日，中央宣講團分赴各地，副總理何立峰、重慶市委書記袁家軍講了「兩個確立」「兩個維護」，天津市委書記陳敏爾的報導中連這兩個提法都沒有；三名政治局委員，沒有一人提「核心」，更沒有「定於一尊」。常委之中，李強10月30日主持國務院黨組會議，報導只有一處「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趙樂際講了「兩個確立」「兩個維護」，沒有用「核心」；蔡奇11月2日在宣講團動員會上講了完整的「2442」，也沒有用「核心」。《人民日報》評論員10月30日、31日和11月4日連發三篇，沒有一篇用「定於一尊」或「忠誠核心」。

在政治局層級，只有王毅一個人，把對習近平的效忠推到了最高規格。而王毅並不是習近平的人。

習近平曾兩次試圖在外交系統安插自己的人。2022年底，他破格提拔秦剛任外交部長，2023年7月秦剛上任半年多即被免職，王毅回任。被視為下一任外長熱門人選的中聯部部長劉建超，2025年8月出訪回國後被帶走，副部長孫海燕隨後同案被拘。兩個可能接替王毅的人都出了事，王毅始終留任。外界普遍認為，王毅背後是曾慶紅一系保守派的支持，他是保守派在台前的代表。

保守派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答案是「保黨」。

2018年修憲取消任期限制，是全國人大以2958票贊成通過的；三年清零，是政治局決定的；軍中大清洗，是一次次中央全會確認的。十多年來的每一項重大決策，都是黨的機構舉手通過的。徹底否定習近平，就等於否定這十多年的中共。何況「習近平思想」已經寫進黨章和第三份歷史決議，「兩個確立」已經成為中共法統的一部分；第五代的名號一旦被打碎，第六代，第七代就無法按照法統接班。

所以，《決定》在寫回三個決策的同時，仍然保留了一句「兩個確立」；在張又俠案上，保守派也站到習近平一邊，幫他把案子坐實。如今，當決策議事協調機構的矛頭開始觸及退休正國級元老時，王毅出面高喊「定於一尊」，與其說是維護習近平個人，不如說是維護「習近平」這塊招牌背後的黨的法統，也維護保守派元老自身的安全。

在「保黨」這個問題上，習近平與以曾慶紅為代表的保守派，已經形成了某種程度的聯手。

六、「跳船」與「頂層設計」：兩個中央同時出現

這場分裂，並不是全會之後才突然出現的。全會前夕和開幕當晚，雙方的聲音就已經同時出現在黨的刊物和官方通訊社上。

10月16日出版的《求是》2026年第20期，首篇刊出習近平1月12日在二十屆中央紀委五次全會上的講話，警告黨內有人隨時準備「跳船」。10月26日，全會開幕當天深夜23時20分，新華社播發評論員文章〈依靠頑強鬥爭奪取新的偉大勝利〉，連標題在內，「鬥爭」一詞出現41次。文章寫道，在重大風險，強大對手面前，總想過太平日子，不想鬥爭是不切實際的，「得『軟骨病』，患『恐懼症』」是無濟於事的。

一邊警告「跳船」，一邊斥責「軟骨病」，矛頭指向的，正是黨內不願再跟著習近平走的人。

可是同一期《求是》，還刊出了中國紀檢監察學院研究員王希鵬的文章〈完善黨中央重大決策部署落實機制〉。文章寫道，黨中央決策議事協調機構在重大工作中發揮頂層設計、統籌協調、整體推進和督促落實的作用。

同一本黨刊，同一期。一邊是習近平警告黨內「跳船」，一邊是決策議事協調機構的「頂層設計」。兩個權力中心，第一次同時出現在中共中央的理論刊物上。這個決策議事協調機構，被外界普遍認為是以胡錦濤的名義主持，由溫家寶具體負責的元老機制，代表的是改革開放派元老的存在。胡錦濤獲得軍隊的認可，溫家寶負責組織和紀律系統的運作。

七、軍隊脫鉤：槍口的方向

在中共的歷史上，槍往哪邊倒，路就往哪邊走。1976年10月，華國鋒在葉劍英等軍方元老支持下抓捕四人幫，結束了文革；1989年，陸軍集團軍開進北京，保守派壓倒了改革派。這一次，槍口的方向變了。

軍隊與習近平之間的裂痕，要從二十大以後的軍中廝殺說起。習近平提拔的福建31集團軍系統將領何衛東任軍委副主席，苗華主管全軍人事，他們倒查裝備採購，矛頭直指長期分管裝備的張又俠。2024年7月三中全會前後，張又俠在黨內元老支持下反擊。2024年11月苗華停職，2025年3月何衛東從公開場合消失，2025年10月17日，何衛東、苗華等9名上將，中將被開除黨籍軍籍。

2026年1月，局勢再次逆轉。習近平一方繞過軍隊程序，拿下軍委副主席張又俠和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9月，官方宣布開除兩人黨籍軍籍，移送軍事檢察機關，五中全會確認了處分。張又俠、劉振立都參加過1984年老山戰役，在軍中威望極高。習近平抓到了人，卻沒有拿回槍。軍隊系統至今沒有公開表態擁護。

如今的軍隊，已經不是習近平的軍隊。二十屆中央軍委原有7名成員，只剩習近平和張升民兩人；二十大選出的44名軍方中央委員，五中全會只到了5人。現役上將只剩6人，真正帶兵的三名上將全部出自空軍：東部戰區司令員楊志斌、中部戰區司令員韓勝延、空軍司令員王剛，都是胡錦濤時期由許其亮栽培的空軍將領。主持軍委政治工作部的陳德民，同樣出身空軍。陸軍連續三任司令員韓衛國、劉振立、李橋銘全部落馬，連一名帶兵的上將都派不出來。

軍委副主席張升民的地位，也說明了權力的去向。他在五中全會上打破三十多年慣例，在全會中途增補進政治局。11月3日，俄羅斯國防部長別洛烏索夫訪華，出面會見的是張升民，國防部長董軍不見蹤影；董軍自9月16日香山論壇之後再未公開露面。

軍方元老對五中全會公報唯一的要求，據報導就是不要再提軍隊。公報刪去「全軍」，《決定》不提強軍思想和軍委主席負責制，軍報24小時內刪去「習主席」，王剛的談話把效忠對象換成「黨中央和中央軍委」。這些都說明，軍隊已經與習近平脫鉤，轉向在世的唯一前總書記、前軍委主席胡錦濤，聽命於胡錦濤認可的決策議事協調機構。

而保守派在張又俠案上站到習近平一邊，代價是失去了軍隊。幾十年來，陸軍一直是保守派的大本營；這一次，老陸軍將領幾乎全部落馬，保守派也就失去了軍中的根基。中共建政77年，槍第一次不站在保守派一邊。

八、三方角力：二十一大連任之爭

把這些線索放在一起，五中全會之後中共高層的格局已經相當清楚。

一方是習近平。他名義上仍是總書記、軍委主席，「兩個確立」仍然寫在《決定》和選舉通知上，中宣部系統的新華社，《人民日報》仍在重複「2442」。可是他已經失去了軍隊，失去了組織和紀律系統，身邊的武警司令、保健醫生、山東幫頭馬、理論筆桿子接連出事。他能依靠的，只剩下宣傳系統和保守派需要他這塊招牌的那份顧慮。

一方是以曾慶紅為代表的保守派。他們要保黨、保法統，因而在名義上維護習近平，由王毅出面高喊「定於一尊」。可是他們自己的人，傅成玉、黃奇帆、蔡赴朝，正在被一個接一個拿下；《決定》中的「鐵帽子王」，正懸在退休正國級元老的頭上。

一方是決策議事協調機構，也就是胡錦濤、溫家寶為代表的改革開放派元老。胡錦濤得到軍隊的認可，溫家寶具體負責機構運作，透過石泰峰掌握的中組部和劉金國主持日常工作的中紀委，掌握組織權和紀律權。他們推動公報刪去「2442」，推動《決定》寫回三個決策；全會前查處黃奇帆、夏林茂，全會後繼續查處傅成玉、余艷紅，起訴馬興瑞，並透過二十一大代表選舉「不托底」的新閘門，把住進入會場的大門。

在這三方之間，官場開始選邊站隊。新聞發布會上，中紀委、中組部、政研室、中央黨校不提「2442」，中宣部照舊；軍報刪詞，新華社補詞；李強、陳敏爾低調，王毅高調。每一份講話，每一篇文章，都是一次表態。

所有這些角力，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問題：習近平能否在2027年的二十一大上繼續連任。選舉通知保留「兩個確立」，是給習近平留面子；中組部加上「不托底」，是給習近平的人設門檻；軍隊刪去「習主席」，是表明槍不再聽他指揮；王毅喊出「定於一尊」，是保守派要保住黨的法統。表面上是對「一尊」的不同表述，實質上是對二十一大權力安排的公開爭奪。

時間已經很緊。2027年8月1日是建軍一百周年，2027年秋天召開二十一大；二十一大代表選舉要在2027年6月底前完成，新的中央軍委必須在此之前組成。集體領導的新規則要落地，習近平的名義和地位要重新安排，保守派，改革派元老和軍方的利益要重新分配。每一步，都可能引發新的公開衝突。

九、一場掩飾不住的分裂

中共向來以「統一口徑」維持統治。誰的名字被提起，誰的名字被省略，一個詞是保留還是刪除，都是權力的直接反映。2017年以來，「兩個維護」「軍委主席負責制」「習主席」，是每一份文件，每一次講話都要重複的符號；重複，就是效忠的證明。

今天，這套符號開始崩解。公報刪去了它，軍報在24小時內刪去了它，它的締造者從人大會場消失；多數高層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套語，只有保守派的代表把它推到最高規格。口徑的分裂，就是權力的分裂。

中共當然在竭力掩飾。習近平仍以總書記身分出現，「兩個確立」仍寫在文件裡，新華社仍在替軍隊補寫「習主席」。這種掩飾有它的原因：中共最害怕的，是黨內分裂公開化之後失去政權。一個靠槍桿子和宣傳機器維持的政權，一旦讓外界看到最高層已經分成幾股力量，社會的恐懼就會鬆動，官場的效忠就會動搖。

這一幕，在中共歷史上出現過。1977年2月7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解放軍報》發表聯合社論，提出「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都堅決維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始終不渝地遵循」。這就是「兩個凡是」，推動者是華國鋒身邊的汪東興。它表面上維護毛澤東，實際上是在維護華國鋒繼承權力的合法性。可是歷史沒有站在「兩個凡是」一邊。1978年5月，《光明日報》發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同年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後華國鋒失去實權；1980年2月，十一屆五中全會通過《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明確反對個人崇拜；1981年6月，六中全會上華國鋒交出黨中央主席職務。前後兩年半。

今天王毅的「定於一尊」，與當年的「兩個凡是」很相似，都是在權力實際轉移的時候，用最高規格的語言維護一個正在褪色的權威。不同的是，當年軍方元老站在推動轉變的一邊；今天的軍隊，同樣已經作出了選擇。

一邊是溫家寶一方透過中紀委在抓習近平的人，一邊是王毅、曾慶紅一方在喊保衛習近平，一邊是軍隊與習近平脫鉤。中共在二十一大前的大分裂，已經顯露無遺，文字遊戲再也掩蓋不住了。

結語

五中全會之後的十天，中共高層用一連串文件、評論、人事變動，把一場原本藏在京西賓館裡的權力爭奪，推到了公眾眼前。公報刪去「2442」，軍報刪去「習主席」，二十一大選舉加上「不托底」的閘門；武警司令被除名，習家御醫主動投案，山東幫頭馬在胡春華的家鄉受審，12名封疆大吏轉入人大，「2442」的締造者從人大會場消失；《決定》寫明「決不允許有鐵帽子王」，石油幫的傅成玉落馬；王毅卻在此時高喊「定於一尊」。

這些事件指向同一個問題：習近平能否在二十一大連任。而在這個問題上，軍隊已經轉向，保守派為保黨與習近平聯手，溫家寶負責的決策議事協調機構則透過中組部和中紀委，掌握著組織權和紀律權。

可是無論哪一方占上風，中共高層今天爭的，是由誰來掌握這個黨，而不是怎樣讓中國走向自由和法治。「不托底」的閘門今天用來清理習近平的人，明天同樣可以用來清理任何一個不被信任的人；「疑點沒有排除」就可以剝奪一個人的資格，這套沒有標準，沒有申辯的規則，本身就是中共以鬥爭和恐懼維持統治的寫照。

一個靠統一口徑維持的黨，連口徑都已經統一不了，它所說的「定於一尊」，就只剩下一句空話。看清這個黨以鬥爭維持統治的本質，不再把自己和家人的前途押在它的名下，才是面對這場大變局最清醒的選擇。